掌柜那句“认错人比认错鬼更要命”的余音尚未散尽,客栈前堂的红灯笼便在那阵急促的阴风中彻底熄灭。
宁安只觉得脚底一空,那种熟悉而粘稠的失重感瞬间将他拽入黑暗。
等他再次踩实地面,鼻腔里钻进的不再是陈腐的檀香味,而是一股浓烈得让人作呕的铜臭气,其中还夹杂着陈年老血被雨水泡发的腥甜。
这里是一座被阴雨笼罩的废弃集市。
头顶上方,一座高耸的黑漆牌坊在浓雾中若隐若现,牌坊横梁上挂着几缕早己褪色的破烂幡旗,在冷风中发出一阵阵如老者咳痰般的扑棱声。
宁安仰起头,左眼在那极度扭曲的黑白视界里,看清了牌坊上刻着的西个斗大血字:
“以命折价。”
“妈的,这又是什么鬼地方?”
裴铮倒吸一口凉气,习惯性地想用右手拔刀,肩膀处却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他咬牙改用左手拄着雁翎刀,脚下的泥浆里浮动着不知名的碎骨,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沈轻衣紧了紧身上的暗青披风,她额前的碎发湿冷地贴在脸颊。
她没有看牌坊,而是死死盯着长街两侧那些半掩的铺门。
每扇木门上都突兀地垂下一根细长的麻绳,绳尖拴着一叠写满姓名与朱红数字的旧纸签。
“这不是鬼市。”
沈轻衣的声音清冷得不带半点活人气,她伸出指尖,虚虚掠过最近的一张纸签,“这是活人曾经呆过的地方。
这些签子……
不是写给死人的祭文,是典当出的命价。”
宁安跨前一步,左眼深处的刺痛瞬间飙升。
在他的视界里,那些从铺门内溢出的死气黑线,并没有像前几局那样疯狂扑向活人,而是如同温顺的黑色水蛭,沿着那一杆杆挂在屋檐下的生铁悬秤,缓慢地向下垂落。
每一根黑线的末端,都死死钩住一张纸签。
林晚风站在队伍末端,那半边包扎着的脸在阴暗中显得极度狰狞。
他听到“典当”二字,眼神里那股阴毒的微光竟诡异地平息了几分,反而透出一抹如鱼得水的贪婪。
“既然是当票,那就说明这里的路是能谈出来的。”
林晚风冷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只要出得起价,鬼也得给活人让路。”
孤狼如同灰色的影子,贴着长街的阴暗处极速掠过,又在三息之内折返。
他的呼吸平稳,灰扑扑的眼珠子里满是凝重。
“每间铺子门口的脚印都断了。”
孤狼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泥地,
“全是往里走的,没有一个出来的痕迹。
进门,就等于把自己押在了秤盘上。”
薛红药扯下一块布条缠住发颤的指尖,低声警告道:
“别乱碰那些签。
上面沾了太多人的怨气和不甘,哪怕被冷风扫一下,都会带走你半身阳火。”
整条长街死寂得如同坟场,唯有雨水砸在青砖上的闷响。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的浓雾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清脆,刻板的算盘拨动声。
“噼啪……噼啪……”
那声音在这死静的废市里扎耳,每一声都像是有人用细针,在众人的骨缝里轻轻挑动。
沈轻衣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悬秤,瞳孔深处划过一抹深刻的忌惮。
这地方,以前是真的有活人在用命换命。
“出来了。”
宁安的手指死死扣住铁脚镣的环扣,目光穿透浓雾。
“吱呀——”
长街最深处,一间挂着巨型兽骨秤的铺子里,门帘缓慢地被挑开了一角。
一名脊背佝偻到几乎折断的老妇,颤巍巍地从黑暗中挪了出来。
她身上穿着一件不知是多少年前的褐色补丁袄,皮肤干瘪得像是长满霉斑的陈年树皮。
她左手抓着一把生锈的铁算盘,右手则拎着一杆精巧的小银秤。
典当婆抬起那张布满褶皱的脸,毫无生气的浑浊双眼越过裴铮和孤狼,首接锁定了这一行人的重心。
“几条新命,要卖哪个轻点的?”
老妇开口的瞬间,一股带着浓重药渣味和铁锈气息的冷风,猛地撞击在沈轻衣的后颈。
沈轻衣娇躯微微一僵,她在那一刻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全身的骨头,血液,甚至那口尚未喘匀的呼吸,都在对方那杆小银秤的虚晃下,被瞬间称出了一个冷冰冰的价格。
而那价格,轻得让她通体生寒。
听风文学 提示:以上为《全员恶人,我,客栈唯一活人》最新章节 第31章 命市开门。汤隐梦呓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