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粘稠的黑色灯油砸在石阶上,发出一声微弱且刺耳的嘶鸣。
宁安没有回头看那老卒死蜡般的脸,右手猛地发力,铁脚镣在漫天纸灰中撞出沉闷的金属声。
他横起肩膀,粗暴地撞开侧面那扇半掩的朽木小门,拽着脊背僵硬的孤狼,生生闯进了这处常年不见光的偏院。
偏院里弥漫着一股浓烈,没烧透的草纸味,中间还夹杂着某种陈腐的油脂气息。
一个穿着宽大,满是油垢麻布衫的老头正蹲在纸灰灶口前。
他手里攥着一叠极薄,发黄的纸钱,正一张张缓慢地往火里递。
灶台边散乱地堆着几十双小巧的白纸鞋,几个扎得粗糙的纸人靠在歪斜的柴棚边。
每一张纸人的脸都平整,没有点睛,眼眶处只有两个黑漆漆的虚无深坑。
“咳……咳咳……”
烧纸老头沉重地咳嗽着,每一声都像是从漏风的肺叶里挤出来的残响。
他没抬头,枯瘦的手指夹住一张纸钱,精准地投进那团惨绿色的灶火中。
薛红药吸了一口带着纸灰的冷气,眉头深刻地拧在一起。
她悄无声息地挪到灶台边,指尖隐蔽地掠过那一层厚厚的灰烬。
“这灰里有活人血的味道,还是刚放出来的。”
薛红药压低嗓子,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她侧头看向宁安,眼神凝重,“这不是在送祭,这是在扎替身位。
这些纸人……是用来接命的。”
老头听到“替身位”三个字,拨弄火灰的手指轻微地顿了一下。
他那双浑浊得几乎看不见瞳孔的眼珠子缓慢地向上翻动,盯着站在最前面的孤狼。
“守灯人若怕了,也可以在这儿扎个纸替身。”
老头咧开嘴,露出一口残缺发黑的烂牙,嗓音沙哑,“只要把名字写在鞋底,让它替你在这驿站里多留一会儿。
这一盏灯,就能熄得容易些。”
林晚风盯着那些没点睛的纸人,原本由于忌惮而紧缩的瞳孔,在一瞬间贪婪地放大了。
他那半张包扎着的残脸诡异地抽动了两下。
林晚风向前跨了半步,小心地避开脚下那些滑腻的寒苔,嗓音里带上了一种虚伪的热络。
“老人家既然有这通天的手艺,何不早说?”
林晚风语速极快,视线在孤狼和那堆纸人之间来回逡巡,“这一盏灯守下去,谁也保不齐会出什么岔子。
若能用这纸人替了位置,咱们兄弟也好腾出手来,给驿站添点香火。”
林晚风话音未落,那只没受伤的手己经隐秘地摸向了怀中,显然在盘算如何借着这纸人,把孤狼的名字彻底定在第一个熄灯位上。
裴铮握紧雁翎刀,粗壮的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他厌恶地扫了林晚风一眼,由于极度的愤怒,右肩的尸毒伤口又渗出一丝暗红。
“姓林的,你这算盘珠子都快崩到老子脸上了。”
裴铮咆哮一声,横刀立马挡在沈轻衣身前,“用纸人替命?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这客栈里的债,是几张烂纸就能填平的?”
宁安始终没看那些纸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铁脚镣重重地磕在灶台的青砖缝隙里。
他那只布满红丝的左眼死死盯着烧纸老头。
在那极度扭曲的黑白视界中,宁安看见那些从灶火里飞出的纸灰,并没有散开,而是化作一根根细小的灰线,正诡异地往每个人的鞋底里钻。
“我只问你一件事。”
宁安粗砺的嗓音撞在霉烂的柴棚上,“以前那些用纸人替过位的人,后来都去了哪?”
烧纸老头拨火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整个偏院陷入了一种死寂的压抑中,只有灶火偶尔爆开的一两声哔剥响动。
老头缓慢地抬起头,那张布满霉斑的老脸在那惨绿色的火光映照下,显得阴森。
他发出一声刺耳的哂笑,声音像是砂纸在磨石板。
“替得了一时,替不了最后那一盏。”
老头幽幽地开口,眼神诡异,“那些用纸人替命的,都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可等到了第七重门,名字写不上去的时候,他们才发现……
自己的魂儿,早就在第一盏灯熄的时候,被这些纸人给吸得干干净净了。”
孤狼一首站在偏院的死角,背部死死贴着那面冰冷,渗着黑水的土墙。
他那双灰扑扑的眼珠子里,在那一瞬间掠过一抹深刻,近乎崩溃的恐惧。
听风文学 提示:以上为《全员恶人,我,客栈唯一活人》最新章节 第43章 烧纸老头。汤隐梦呓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