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魔窟。
姬虎啸踏昏暗长廊,失魂落魄。
陌然见姬虎啸身影,赶忙行礼:“见过神子殿下,属下接到您的传讯,恭候多时。”
姬虎啸语气淡漠,辩不出喜悲:“左丘神妃呢?”
“神妃就在里面。”
陌然引领姬虎啸,很快,便见到焦急等待的左丘怜兰。
左丘怜兰快步走近,欣喜道:“虎啸!”
“扑通!”
不等其靠近,姬虎啸双膝弯曲,重重一跪:“母亲,我要融合前身,求您带我去阿修罗族,求您助我复仇!”
想起逆尘惨死之状,姬虎啸眼眶泛红,不断以头叩地:“求您,求您赐我本钱,我要让伊甸界付出代价!求您!求您……”
姬虎啸很清楚,真正杀死逆尘的并非地狱,而是伊甸界。
若非莫瑞圈禁天宫圣王逼逆尘现身,逆尘又怎会孤立无援,力竭而死?
比起地狱,虚伪的天宫更甚地狱。
地面延伸无数裂缝,蔓延数十里,姬虎啸似不知疼痛,任由血液自额头流淌,哪怕血肉模糊,仍在哀求。
“虎啸,你这是做什么?”
左丘怜兰未经思考,几乎是条件反射,矮身扶起姬虎啸,将其拥入怀中:“别折磨自己,我答应你,母亲都答应你。”
……
苏幼麟,北天涯,玄如玉,白颜卿肩扛龙杠,神情低迷。
龙杠正中悬一具莹白玉棺,棺身遍刻紫微星图。
棺口未封,逆尘静卧其中。
新袍不染尘埃,右躯依旧清绝。
漫天飞雪簌簌欲轻落棺,却在尺许蒸腾,无声消融。
终抵紫微阁。
唐慕寒,古灵仙,雨无夜,陈天心等逆尘生前好友,晚辈,紫微阁弟子,早已等候。
见棺来至,于悲泣中送行至主殿。
主殿肃穆,万盏长明星灯垂落,光晕柔和,却难掩凄清,将殿内映照得一片素白。
四壁悬满素白灵幡,殿心正中设九重玉台,台基铺寒玉,泛淡淡清辉。
两侧列灵幔,幔后静立无数白菊与冰莲,花香清冽,却压不住满殿悲戚。
棺,停至玉台。
魏子柒双手捧起灵牌置放长案,继而倒退数步,跪至蒲团。
张若寒,魏豪,苏幼麟,北天涯,魏禧,魏来,玄如玉,白颜卿于魏子柒身后左右而跪。
魏子柒抽泣:“爹爹,女儿送您最后一程,黄泉路漫漫,您慢些走,回头……在看我一眼。”
叩首之际,魏子柒直不起身,娇躯不断颤抖,从哭泣转变嚎啕痛哭:“爹爹……爹爹!”
“逆尘前辈……呜呜……”
唐慕寒冲至棺前,双手紧抓衣角,鼓足勇气,探头盯向棺中。
继而,跪地痛哭:“呜呜……师尊走了,疏影姐也走了,逆尘前辈……我不要你死……你回来,回来教训我,这一次我绝不还口……你起来啊……”
魏豪强忍悲痛,上前搀扶起唐慕寒:“别哭了,他……他也不愿见你伤心。”
“呜呜……”
唐慕寒双眸红肿,缓缓浮现杀机:“伊甸界……莫瑞……是他们害死逆尘前辈!”
“哗!”
千万道规则自唐慕寒体内爆发,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直冲殿外。
身形刚动,腕间便被一只滚烫的手扣住。
魏豪横挡在她身前,沉声喝止:“你要做什么?!”
“放开我!”
唐慕寒双目赤红,泪水混杀意汹涌。
她疯狂挣扎,发丝凌乱,声音嘶哑如泣血,“我要去伊甸界!我要杀了莫瑞,我要把那群凶手斩尽杀绝!我要为逆尘前辈报仇!你放开我!”
魏豪吼道:“你发什么疯?凭你一个人,如何杀了莫瑞?你有这本事吗?”
“不用你管!”
唐慕寒怒喝:“哪怕死我也要为逆尘前辈报仇,魏豪,松手……”
“啪!”
清脆掌声响起。
唐慕寒微微失神,脸颊迅速红肿。
魏豪怒道:“你给我冷静点!小尘尸骨未寒,你想做什么?”
待唐慕寒不再挣扎,魏豪抬掌落在其肩头:“慕寒,师尊,疏影,小尘都走了,就剩我们了!你若走,我心何安!听话,别再闹了。”
“可是……逆尘前辈走了……若寒姐怎么办……绾绾怎么办……”
说着,唐慕寒哇的一声扑进魏豪怀中,悲哭不绝。
陈天心入殿:“禀阁主,副阁主,掌教,各大势力皆来人,请求为太上阁主吊唁。”
“请。”
张若寒面容平静,搀扶起魏子柒,同跪至玉棺左侧。
祝尧钦脚步沉重,迈入主殿。
凝视灵牌,祝尧钦心头翻涌:“逆兄,我祝尧钦此生唯你一人挚友,弟去,兄悲断肠。”
取出一坛烈酒,祝尧钦悉数倾洒:“以此浊酒,为你送行。路上珍重,走好!”
旋即,躬身拜下。
张若寒,魏子柒躬身还礼。
看向张若寒,祝尧钦嘴唇微张,半晌,道:“日后若有用我鬼市之处,尽管差人来报。”
张若寒道:“多谢。”
看向魏豪,祝尧钦挪步其身旁,抬掌轻拍其肩头。
檀溪语念一步分三步行,走的极为缓慢。
似乎不见灵牌,逆尘便不会死亡。
她双眸涌起泪珠,脑海与逆尘的初相识,再到他殒落身亡的一幕幕接连浮现:“逆尘……”
来时,分明有千言万语,却堵在喉头,迟迟无法开口。
最终,躬身拜下。
鱼昼寻率君泽剑陵鱼家,慕容烨率东洲圣王府,贪荒神龙率龙归谷龙族,敖梦璃率混沌海龙族,陆云笙代陆圣门阀,宇文桥,沈月别代天云学府,月凌辞代殷墟魔教,女皇九徒,沐之时,沐君祁,云岁晚等代表皓月帝国……
一一送别这位年轻大圣。
“呜呜!”
殿外,突然传来刺耳喜庆乐,鞭炮爆竹齐鸣。
张若寒十人眼神一冷,瞬间起身。
谁不知死活,敢在紫微阁闹事?
伊甸界,浮商文明,蝶神殿,魔神界等大小圣王超八千人,扛一副庞大横批。
书:“逆天而行终得报,尘土掩埋快人心。”
“你们找死吗?!”
魏豪,北天涯,魏禧,魏来怒发冲冠,各自抓出战兵。
季赛大笑道:“别误会,我们此来是特意为逆尘送行,别无他意……啊!”
他还尚未说完,十八颗如星辰庞大的魔珠散发磅礴魔云,从天而落,掀飞大批圣王。
“你们他妈的是想死!”
尊承桑,封眠,惜梵宁,紫幻仙子,蓬莱仙子降落,怒目而视。
尊承桑提起季赛,双臂青筋暴起,狂乱挥舞:“我逆兄尸骨未寒,你们竟敢闹事!他妈的,老子砸死你!”
封眠怒气冲天:“你们今日的所作所为,皆以被我留下证据,待我上报天宫,谁也保不下你们。”
对于逆尘究竟是如何分辨,天宫那边尚未给予答复。
在此之前,他的身份始终是雾海幻神神使,对天宫做出卓越贡献。
若非他以自身性命为代价阻拦地狱五千万圣军,八荒界究竟是否会破灭尚还两说。
季赛等人不但辱骂天宫的功臣,反在其灵前闹事,这等罪过,可追查至神。
有圣王露出惊恐:“尊承桑,封眠,惜梵宁,林清棠,桃蹊,你们想与我伊甸界为敌不成?”
惜梵宁道:“我们此举,仅代表个人,无关身后势力,倒是你们,难道是代表伊甸界而来?”
那圣王自然知晓惜梵宁在套话,因此并不接招:“桃蹊,逆尘可是阎罗族,你竟为他出头?”
紫幻仙子道:“与逆尘无关,单纯看你们此举恶心。”
“和他们废什么话!”
一道暴喝似惊雷。
姬虎啸身形极为模糊,一步一天地。
所行之处,皆化修罗炼狱。
杀伐修罗不破圣躯所散一缕缕气息似雷电粗壮,如狂风暴雨,覆盖整座紫微阁。
北天涯凝视:“虎啸?”
尽管他能确认眼前人是姬虎啸,但他的样貌与以往大有不同。
原本慵懒的眸子变的锐利,就连面部轮廓都是发生些许变化。
姬虎啸道:“大哥,是我。”
北天涯讶然:“你怎么……阿修罗族?”
“这件事暂且说不清,先解决这些杂碎,等小尘入土为安,我在向你们解释。”
姬虎啸眼神下压。
杀伐极数衍化一株业火红莲,似灭世般,缠绕八千圣王。
“噗嗤!”
血雾弥漫。
……
逆尘的陵墓建在李疏影与温师凛旁长眠。
棺椁停靠张若寒轻抚逆尘脸颊,接过魏子柒递来的子柒,置于逆尘身旁:“合棺吧。”
“好。”
北天涯,姬虎啸,苏幼麟艰难点头,别过头去。
三道圣气同时爆发,将棺盖钉死。
矮坟建起。
……
入夜。
白颜卿来到主殿:“若寒睡下了。”
“那便好。”
除去苏幼麟等人,祝尧钦等与逆尘生前交好之人,皆在此停留。
苏幼麟道:“虎啸,说说你的事。”
“我吗?”
姬虎啸叹气,继而,将一切告知:“我已决定随左丘神妃前往阿修罗族,不为争夺皇储,而是要用阿修罗族的资源拼命修炼。总有一日,我要让伊甸界付出代价。”
北天涯叹道:“你也要走吗?”
逆尘新亡,刚刚下葬,却传来姬虎啸要走的消息。
心情,更加沉重。
姬虎啸道:“我已融合前身,体内阿修罗族气息强烈,哪怕留在天宫,也不会有容身之地。”
尊承桑莫名伤感,总感心头疼痛:“二哥,那我们以后会成为敌人吗?不走行不行?我舍不得你。”
姬虎啸摇头:“不走,小尘的血海深仇何时能报?”
彼此沉默。
伊甸界势力通天,别说紫微阁,哪怕八荒界也不是其敌手。
魏来试图让苏幼麟劝说,视线瞥去时,却见其眉头拧着:“幼麟姐,你在想什么?”
苏幼麟回神:“我总觉得,若寒今日的行径太反常。”
“嗯?”
众人对视。
自迎逆尘尸身回紫微阁,张若寒表现的太过平静,静得可怕。
这完全不是她该有的样子。
“难道说……”
一道可怕的念头,在众人脑海萌发。
“不好!”
下一刻,苏幼麟一举撕裂空间,向张若寒寝居冲去。
本已睡去的张若寒端坐梳妆台,衣袍光鲜,面容精致,显然是刚刚梳洗。
若尘剑被她抓起,缠绕至尊之力,抵在心口。
“尘哥,我怎舍你一人。黄泉路远,君慢行,妻……紧随。”
毫无犹豫,一举刺下。
“噗嗤!”
血花四溅。
疼痛并未传来。
张若寒睁开美眸,瞳孔骤缩:“幼麟姐,大家,你们……”
苏幼麟死死抓住剑刃,任由至尊之力侵蚀,血液滴落。
她反手用劲,趁张若寒失神,一举卸剑,扔在地面。
“若寒,你这是做什么?!”
白颜卿,檀溪语念相继上前,按在其肩头。
清泪滑落,张若寒惨笑:“尘哥他的仇家太多,一个人在阴曹,太过孤单……他这一生太苦,我怎舍他……你们别再劝,让我随他去。”
魏豪道:“那绾绾呢?小尘不在,你也要走,一日内失去父母,你想过绾绾怎么办吗?”
“绾绾……”
张若寒道:“绾绾还有你们,可……尘哥却……只有我啊。”
“我不愿他一人走,至少……让我陪他。”
这时,敖梦璃推开众人,取出一封书信:“若寒!队长殒落前我见过他,他吩咐我,要我将这封书信交给你!”
闻言,张若寒娇躯剧颤,一把夺过书信,匆忙展开。
“若寒,宿命如渊,因果似锁,天道早定终局。”
“纵我术通三界,法覆八荒,于宿命长河前,亦如微尘,无可遁逃。”
“临战前夕,心有惊悸,料定此去,十死无生。”
“独立苍山巅,遥望紫微,云涛翻涌,似窥妻女踏雪舞,衣袂翩跹,落雪沾眉。”
“一念痴缠,欲抛却天下苍生,执子之手, 与子偕老。”
“然,踌躇千回,终惧须臾温存,不敢遐想。”
“回首前尘,往事历历。仍记,高楼初相遇,金氏斩天武,五行舍分离,鸿蒙定终生……”
年少时,曾奢佳人相伴,布衣蔬食,安稳终老。”
“及遇卿,方知世间美好,皆为因果相续,环环相生。”
“后入仙途,见天地无垠,知众生渺渺,历劫百转,身居九重,才懂万丈孤寒,无人可解。”
“若此战残躯得归,必弃尊位,散爵禄,铺万里红妆,补迟来大婚,许你三生三世。”
“若……”
“此行不归,定是身陨道消。”
“卿须应我,珍重此生,携我一缕执念,护绾绾长成,安度流年。”
“不必为我立碑,念时,夜间举目望天,见紫微璀璨,便是我来见你。”
“逆尘,绝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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