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罗西工坊

穿过拥挤的老城区，我们沿着一条陡峭得几乎要贴在脸上的逼仄街道，继续向北攀爬。

随着地势抬升，空气中那股咸湿的海风被彻底剥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为粗粝、呛鼻的工业气息。

贡萨洛停下脚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指着前方烟尘笼罩的山谷：

“到了，这里就是热那亚的肺叶——或者说，是这台金币铸造机的排烟管。”

工坊区。

眼前的景象，瞬间将我们从精致的商业大都会，硬生生拽入了一个狂野的工业世界。

无数红砖与黑石垒砌的作坊依山而建，错落杂乱。

高矮不一的烟囱如同石质森林般耸立，向天空喷吐着黑白交织的浓烟。

噪音的分贝陡然呈指数级升高！

巨大的水车轰鸣声、重锤锻打金属的叮当声、无数织机同时运行的沙沙声……汇聚成一股令人耳膜鼓胀的声浪。

我们仿佛走进了一张活生生的大航海时代早期工业解剖图。

最先冲入鼻腔的，是鞣革坊排出的浓烈酸臭味。

路边的敞开木门里，赤裸上身的工人们正在巨大的木桶中搅拌兽皮，浑浊的污水顺着排水沟首接冲下街道。

紧接着是硫磺与硝石的尖锐气息。

几座戒备森严的低矮厂房外挂着“禁火”的骷髅标识。

那是军火工坊的地盘，隐约能听到深处传来火绳枪试射的沉闷爆响。

贡萨洛凭借着老水手的经验，带着我们在这些由噪音、气味和烟雾构成的迷宫中艰难穿梭。

我们路过染坊，被里面五颜六色的毒蒸汽熏得咳嗽不止。

也曾误入一家正在锻造船锚的铁匠铺，感受着那足以烤焦头发的恐怖热浪。

正午的阳光被烟尘过滤成诡异的橘黄色，汗水早己湿透了我们的后背。

就在我被这庞杂的分工体系搞得头晕目眩，正考虑是不是该花钱雇个向导时，贡萨洛突然停了下来。

他像猎犬一样耸动着鼻子，眼睛一亮：

“嘿，闻到了吗？”

我也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在那刺鼻的硫磺与酸臭之间，一丝独特的气味顽强地钻进了鼻腔。

那是一种温暖、厚重，带着天然油脂香气与洁净纤维感的味道——是未经染色的优质羊毛气息！

“跟紧我！”

贡萨洛带路拐入一条相对干净的支路，噪音稍减。

一座占地极广、水车高耸的双层石砌厂房赫然出现在眼前。

门口悬挂着一块打磨光滑的胡桃木牌匾，上面刻着一行简洁有力的意大利文：

【乔瓦尼·罗西父子羊毛纺织工坊】

“错不了，这味儿纯正，不是那种掺了烂麻或者搞棉布的廉价作坊能比的。”

贡萨洛用烟斗指了指那扇正不断飘散出浓郁羊毛香气的大门。

我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拍去肩头的烟灰，深吸一口气，调整出最得体的微笑。

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

“轰——”

仿佛一步跨入了巨人的腹腔。

巨大的水力传动轴发出沉闷有力的“轰隆”声，连带着脚下的实木地板都在剧烈颤抖。

工坊内部极其开阔，粗大的木梁支撑着穹顶。

正午的阳光透过高处狭长的天窗射入，在无数漂浮的细小羊毛纤维中，形成了一道道犹如教堂般神圣的丁达尔光柱。

这是一部正在全速运转的精密机器：

左侧，带有利齿的巨轮梳理机，将蓬松的原毛梳理成顺滑的白色云絮。

中间，数十架纺车在女工手中嗡嗡飞转，纺锤快得只剩虚影。

右侧，织机将纱线交织成厚重结实的本色毛呢。

整个空间充斥着一种原始而蓬勃的、令人敬畏的生产力。

一名脖子上挂着皮尺的监工模样的男子拦住了我们。

在听明我们手里有大宗现货的来意后，他狐疑地打量了我们几眼，快步走进了工坊深处的一间玻璃隔断房。

片刻后，房门打开。

一位五十岁上下的男子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染着靛蓝色的实用外套，袖口卷起，沾着些许白色的毛絮。

没有那种传统工坊主的傲慢，反而透着一股经年累月在机器轰鸣中磨砺出的精干与务实。

那双目光锐利如鹰眼，快速扫过我们三人。

视线在贡萨洛粗糙的水手服和杰拿斯手中的布袋上停留了一秒，最终锁定在我身上：

“我是乔瓦尼·罗西，这间工坊的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