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劝说

邓芝的情报网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多。这一天，我把两份情报并排放在桌上：一份关于魏国，一份关于吴国。

魏国那边，司马懿被调回洛阳，关中防务暂由郭淮接管。关中空虚，是北伐的好时机。

吴国那边，孙权近来常感疲惫，朝中暗流涌动。太子与鲁王之争己现端倪，陆逊被卷入其中，上书劝谏，孙权不悦。

我把这两份情报看了很久。东吴内乱是迟早的事。如果等到东吴内乱，蜀汉趁机夺下荆州，再两路北伐——隆中对的蓝图就能实现。粮道短一半，曹魏首尾不能相顾。

我拿起情报，去找丞相。

丞相在书房看地图，面前摊着陇右的地形图。他看见我进来，放下笔。

“有事？”

我把情报摊在桌上。“丞相，魏国和吴国的最新消息。”

他低下头，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司马懿还朝，关中空虚。东吴暗流涌动，孙权身体不好。”我顿了顿，“丞相，这是机会。”

“什么机会？”

“等东吴内乱，我们趁机夺下荆州。然后两路北伐。一路出荆州，一路出秦川。伐魏扶汉，就能实现。”

丞相没有说话。他看着地图，手指从汉中划到荆州，从荆州划到长安。

“等多久？”他问。

“也许一两年。”

“一两年。”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丞相，如果荆州在手，粮道短一半，曹魏首尾不能相顾……”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他打断我，声音很平静，“但等不了。”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

“陈安，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从建兴三年到现在，快十年了。”

他点了点头，“你从抄书小吏，做到了丞相长史。你做的那些事——锦官城、纸坊、南中商路、木牛流马、情报网，每一件，都是别人做不了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有一件事，你帮不了我。”

“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我。“时间。”

我愣住了。

“你说的都对。等东吴内乱，夺荆州，两路北伐，伐魏就能实现。”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但我等不了那么久。我的身体，我知道。”

我站在那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想说“丞相，您还能撑很久”，但我说不出口。

他走回桌前，坐下来，继续看地图。

“第五次北伐，该准备了。粮草、车、情报，你都盯着。这次，不能再退了。”

“是。”

我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攥了一下拳头，转过身。

“丞相，还有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我。

“这次北伐，您留守汉中，让姜维去吧。”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但话己出口，收不回来了。

丞相看着我，没有说话。

“姜维熟悉陇右地形，懂羌人，能带兵。这几年屯田、练兵，都是他在管。丞相把战略定好，他去执行……”

“他去，能镇住魏延吗？”丞相打断我。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魏延性子烈，目中无人。除了我，谁也不服。姜维去，他听不听？”丞相的声音很平静，“魏延不听，仗怎么打？”

“那让魏延做先锋，姜维……”

“魏延做先锋，谁做主帅？杨仪？他管粮草行，打仗不行。王平？资历不够。”丞相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陈安，你说的我都想过。不是不能，是没人。”

“可是丞相的身体……”

“我的身体，我知道。”他顿了一下，“这一次北伐，撑到长安，够了。”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怕我死在路上？”

我没有回答。

“怕。”他说，“可我怕，就不去了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先帝托付给我的，不是让我活着，是让我把该做的事做了。做完了，死在哪里都一样。”

我走出大帐的时候，天己经黑了。夜风很凉，吹在脸上。

我站在帐外，很久没有动。

丞相说，撑到长安，够了。他不知道，他撑不到长安。我知道，但我不能说。

我转身往值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中军帐的灯还亮着。丞相还在看地图。

我转过身，继续走。

那一年春天，大军出斜谷。

我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羽扇插在腰间。木牛流马排成长队，沿着栈道缓缓前行。粮草车一辆接一辆，从邸阁里拉出来，望不到头。

我回头看了一眼汉中。城门在晨雾里，模模糊糊的。丞相没有回头。他骑在马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鹤氅，脊背依旧挺得很首。

第五次北伐，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