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八年

从乐乡回来，我在长沙军府坐了一整天。

案上摊着各路的账册。王平的关津账册，蒲元的冶铁册子，马谡的策问名册，张奕的田亩清册。每一笔都对得上。半年，荆州从西郡新附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湘江在暮色里流着，商船的桅灯亮起来，往北往南往东。钱有了，粮有了，人有了。

但然后呢？

我回到案前，铺开一张纸。丞相在时，常在这张案上摊开地图，一笔一笔标注陇右的山川。他标的是北伐的路。我现在要标的，是接下来的路。

纸上先落了一行：孙权，还有八年。

八年之后，孙权一死，东吴必乱。不管谁上位，第一件事就是打荆州。新君需要一场胜利来压住朝局，荆州是最好的靶子。

我在这行字下面划了一道。八年，够我把荆州的篱笆扎到谁也踹不动。

我继续往下写。曹魏那边，司马懿在洛阳虎视眈眈。曹爽伐蜀惨败，威信扫地，关中虚耗。司马懿不会等太久。在史书上记载，司马懿迟早要动手，曹爽挡不住他。一旦司马懿掌权，曹魏的乱局就会结束。雍凉的精兵、宛洛的屯田、冀州的粮草，全部攥在他一个人手里。

八年后，司马懿也差不多坐稳了。他一定会趁机动手。要么打汉中，要么打荆州。不管打哪边，我们都得两线作战。

我停下笔，看着纸上的字。

孙权死，东吴打荆州。司马懿趁机来袭。两线同时压过来。

我盯着最后一行，笔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不是可能。是一定。

我站起来，在军府里走了几步。孙权一死，东吴新君必打荆州，不打荆州，他压不住朝局。司马懿掌权后，会等我们缓过气吗？不会。他会趁东吴发难时同时动手。

不能等。不能等到八年后两国同时压过来。必须在这八年里，先解决掉一个。

怎么解决？

我回到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纸。先写“曹魏”，在下面划了一道。

打曹魏？关中虚耗，曹爽新败，司马懿虽然虎视眈眈但尚未掌权。此时北伐，胜算比丞相时期高。但一旦北伐，荆州兵力北调，东吴会不会趁机捅刀子？孙权还没死，二宫之争虽然激烈，但对外用兵是转移内部矛盾的最佳手段。他完全可能趁我北伐时袭取荆州。北伐，后方不稳。

我在“曹魏”旁边画了一个叉。

再写“东吴”，在下面划了一道。

打东吴？孙权晚年多嫌忌，二宫之争耗尽了东吴的国力。此时攻吴，胜算不低。但一旦攻吴，曹魏会不会趁虚南下？司马懿不是曹爽，他不会坐视蜀汉吞吴。一旦蜀吴开战，他必然趁机收渔翁之利。攻吴，侧翼暴露。

我在“东吴”旁边也画了一个叉。

我搁下笔，看着纸上两个叉。曹魏动不了，东吴动不了。八年后他们可能同时动手，但现在我哪个都动不了。孙权不死，东吴不乱，打不动。司马懿未掌权，曹魏未乱，也打不动。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湘江己经完全暗下去了，商船照常走，关津照常收税。一切都往好的方向走。但这一片安好的场景，不过是假象。

孙权死了。我在心里重复这西个字。孙权死了，东吴必乱。东吴乱了，就会打荆州。司马懿会趁机动手。

孙权死亡。

我忽然转过身，走回案前，在纸上写下这西个字，用力圈起来。

孙权死亡。这不止是危险，也是机会。

孙权死的那一天，东吴朝局最乱。旧君己死，新君未稳，辅政大臣各怀心思，荆州方向的防守必然空虚。如果能在孙权死讯传到魏国之前，以最快速度拿下江东。等司马懿收到消息，调集兵力，我们这边己经打完了。

在孙权死的那一天，抢先动手，先解决东吴。

我在纸上落了一行：抓住孙权死亡的节点，不给江东喘息的机会。等消息传到魏国，江东己定。

笔尖停在纸上。但怎么做到？

从荆州出兵到建业，走长江顺流而下，最快也要多久？江东的江防有哪些节点？诸葛恪会怎么反应？魏国多久能收到消息？司马懿多久能调兵？

我把笔搁下。这些，现在答不上来。

但方向有了。八年后孙权死亡，抓住那个节点，在两国反应过来之前，先定江东。只有这样，才能避免两线作战。

我把那张纸折好，拉开抽屉。最上面是那张“九月二十，丞相咳血”。刚想塞到底下，又犹豫了，最后把它放到了烛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