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沉这句话落下以后,店里谁都没再多说话。
灰工装小工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替陆野接一句“我刚才也没复核”,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谁都知道,这种时候替人兜,不是帮忙,是把错往更大里送。
陆野低头,把刚装回去的前轮轴夹重新拆开。
手上的动作一点都不快。
不是拖。
是他这会儿脑子里那股发紧的劲,己经被周沉那句“脑子不在手上”钉住了。每拧一颗螺丝,都像是在提醒他——你不是不会,是你撑到发飘了,还以为自己能继续硬顶。
这比单纯“手笨”更疼。
因为不会还能学。
飘了,就是在毁自己。
重新装那套前轮时,他几乎是一边做,一边在心里把每一步顺序重新念了一遍。什么时候先放、什么时候后收、什么时候预紧、什么时候再回到力矩,一步都不敢乱。
周沉站在旁边看了整整一遍。
首到最后,他才伸手按了下那侧轴夹,又轻轻压了压前叉,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可陆野知道,这不叫“过了”。
顶多叫——还没到真该把你赶出去的地步。
当天晚上,土坡他还是去了。
不是不累,也不是心里不难受。恰恰是因为太难受了,他更想上车把那股堵在胸口的气压一压。可车刚一压进第一个发卡弯,他就明显感觉到,自己整个人的节奏还是浮的。
不是动作错得有多离谱。
是心没沉下去。
他在想白天那颗螺丝,想周沉那句“脑子不在手上”,想自己这段时间是不是太贪,想白天修公路车、晚上练土坡,到底有没有真把手练稳。
想得越多,动作越死。
连最熟的那个发卡弯,进弯前那一口气都狠接得不顺。
骑了几圈后,他自己就把车停了。
夜风从坡边吹过来,灯光照着那片被轮胎反复压出来的深浅车辙,白惨惨的。陆野坐在车上,手套里的掌心全是汗,护目镜下边缘也有点雾。
他忽然有种很清楚的感觉——
以前在麻石镇、在训练场、在赛道边,他总觉得“交学费”这事,说白了就是摔一摔、错一错、被骂几句,长点本事。
可到省城以后,他才真正知道,专业环境里的学费,不是只摔在自己身上。
有时候,是要摔在别人的车、别人的零件、别人的时间,甚至别人的钱上。
而那种疼,远比自己挨一下重得多。
接下来几天,陆野明显整个人都往里收了一层。
早上七点准时下楼,扫地、归工具、收车、换油、洗件、装配,一件件做。该问就问,不该抢的活绝不多嘴去抢。晚上土坡还去,但不再像最开始那样,累得半死也想把一整套发卡弯练到满意才收工。
他开始学会“停”。
觉得自己脑子开始飘了,就停一圈。
手上一发虚,就多呼一口气。
不是退。
是终于明白,白天在店里你要是己经撑到飘,晚上再硬练,练出来的未必是本事,更多可能是下一次更大的错。
灰工装小工最先看出来。
有天下午两人一起在后头洗一套拆下来的旧前叉,对方拿刷子蹭着泥,忽然冒出来一句:
“你这两天怎么像被人拔了刺?”
陆野头也没抬:“有吗?”
“有。”对方咧了下嘴,“以前你虽然也话不多,但身上总有股往前顶的劲。现在倒好,像是怕自己一动就又干错什么似的。”
这话说得不算难听。
甚至还带点半真半假的调侃。
可陆野听完,手里的动作还是停了一下。
因为他说得对。
陆野这几天,确实有点怕再错一次,而且是在这种谁都真金白银、真工时、真信誉往里砸的地方,再把本来就不多的容错用光。
这种怕,让人变得更小心。
也更容易发紧。
“我就是想先把手稳住。”陆野低声说。
灰工装小工瞥了他一眼。
“手稳是对的。”他说,“可你要是稳到只剩缩,那也没用。店里不是看你怕不怕,是看你能不能把错吃进去,以后别再犯。”
说完,他又埋头去洗那支前叉,不再多说。
可这句话,却留在了陆野心里。
是啊。
怕没用。
缩也没用。
真正值钱的是,把这次差点飘掉的低级错误吃进去,变成以后不会再犯的那层肉。
这才算交学费。
可真正让陆野见识到“学费”两个字到底有多疼的,不是这点低级错误。
而是三天后,店里来的一套件。
那天中午,赤岭工坊格外忙。
店里前头停着两台等交付的公路街车,后头还架着一台做赛道化基础调校的小跑。周沉从外头回来时,手里拎着一个长条形的硬壳箱,箱子上贴着一串英文标签和防震条,灰工装小工一看见,眼睛都亮了。
听风文学 提示:以上为《修车仔称王》最新章节 第33章 一扳手下去的学费。抽包子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